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标识和埃隆·马斯克照片

文/郭晓兵

编辑/乐艳娜

　　近年来，埃隆·马斯克旗下的太空探索技术公司提供的“星链”卫星互联网，越来越频繁地参与到国际地缘政治热点事件中。据美国《华尔街日报》近日报道，1月伊朗骚乱事件期间，美国政府曾向伊朗“秘密输送”约6000台“星链”终端，帮助参与骚乱人员保持通信畅通。这是美国首次将“星链”终端直接送入伊朗。

　　短短十年间，“星链”已从一张蓝图变为当今世界最大的天基互联网星座。它重塑了太空应用格局，在增进全球通信便利的同时，也给国际安全带来多方面冲击。

这张太空探索技术公司2024 年 8 月 28 日 提供的图片显示，“猎鹰 9”火箭在美国佛罗里达州卡纳维拉尔角太空军基地发射升空

“星链”先发优势突出

　　截至目前，通过卫星提供互联网服务的天基互联网建设经历了两次高潮。第一次是在20世纪90年代，当时的铱星和全球星项目让人们憧憬天基互联网的时代很快就会到来。但由于成本过于高昂，这些项目均未能持续下去。

　　第二次高潮，就是以“星链”为代表的巨型低轨星座的建设。2015年，太空探索技术公司首席执行官马斯克宣布了建设天基互联网的计划。经过10年发展，“星链”在轨卫星已达9499颗，其中9489颗正常运行，服务覆盖1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900余万客户，形成了规模领先的全球低轨卫星星座。

　　按照马斯克的设计，“星链”计划共部署约4.2万颗卫星。2026年1月9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批准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发射7500颗第二代“星链”卫星的请求，使其获批的“星链”卫星总数增至1.5万颗。

　　“星链”的快速扩张得益于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强大的产能与成本优势。该公司每周可生产约70颗卫星，年产能超3500颗，这为星座规模化部署提供了坚实支撑。在成本控制方面，“星链”V1.0（初代量产版）单星成本约100万美元，其发射主力“猎鹰9”火箭的低轨发射成本约为每千克2720美元，远低于全球同类火箭发射成本，显著降低了星座部署的综合成本。

　　在商业层面，“星链”2023年11月已达成现金流盈亏平衡，2024年为太空探索技术公司贡献约82亿美元收入，占公司全年131亿美元总收入的63%，市场前景持续向好。值得关注的是，“星链”正积极推进高带宽手机直连卫星网络服务，这一举措将开辟天基互联网竞争新赛道。

　　与“星链”相比，其他同类天基互联网星座差距明显。美国亚马逊公司的低地轨道卫星计划（Amazon Leo，原名“柯伊伯计划”，2025年11月改为现名）拟发射3200颗卫星。但截至2025年12月，它只发射了两颗原型卫星和180颗量产卫星。

　　与亚马逊同样由贝佐斯创立的蓝色起源公司，2026年1月21日宣布建设TeraWave通信网络，计划在低地球轨道和中地球轨道部署5408颗卫星。该公司自主研发的“新格伦”可回收火箭有助于其降低发射成本、提高发射频率，但要追上“星链”的规模，难度颇大。

　　欧洲通信卫星一网公司的“一网”起步比“星链”还早，但面临“星链”强有力的竞争，只能把目标客户锁定企业、政府和电话网络运营商，以求错位生存。欧盟正在筹建由约290颗卫星组成的IRIS2网络，计划在2029年提供初始服务。加拿大的“光速”（Lightspeed）规模较小，只有198颗卫星，2026年将开始发射。

　　综上，在可预见的未来，“星链”在天基互联网领域一家独大的格局恐难改变。

大幅增加太空安全风险

　　“星链”在带来全球商业通信领域重大变革的同时，也深刻影响着国际安全进程、太空安全治理、太空军事博弈和各国信息安全。

　　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凭借规模化的卫星星座、全球化的服务网络以及强大的技术迭代能力，在全球通信基础设施领域形成了垄断性优势。这打破了传统上国际安全格局中主权国家主导的模式，使国际安全博弈增添商业主体这一重要变量。该公司的决策既受商业利益驱动，也反映马斯克个人的政治偏好，他曾多次通过提供或暂停“星链”服务向冲突双方施加压力，进一步增加了当前变乱交织的世界的复杂性。

　　天基互联网的大规模部署使太空资源的竞争与安全管理面临严峻挑战，“星链”的快速扩张进一步放大了这些问题。在频轨资源争夺方面，卫星频轨资源具有不可再生性与稀缺性，是全球航天发展的核心战略资源。在最小安全距离50公里的标准下，300至2000公里高度的低地轨道仅能容纳17.5万颗卫星，若考虑频谱分配等因素，实际可部署数量仅为6万颗。

　　当前，卫星频轨资源分配遵循“先占先得”原则，且有明确的部署时限要求：申报后7年内需启用资源，14年内完成全部卫星投放。“星链”凭借先发优势大规模抢占轨位与频谱，挤压了其他国家的发展空间，引发各国加速卫星发射计划，导致频轨资源竞争日趋白热化，严重破坏了太空资源利用的公平性与可持续性。

　　在航天器碰撞风险方面，“星链”卫星的密集部署大幅增加了太空碰撞概率。2021年12月，中国“天宫”空间站曾两次被迫机动避让“星链”卫星；欧洲航天局“风神”气象卫星也多次为躲避“星链”卫星调整轨道。卫星碰撞不仅会导致自身损毁，还会产生大量太空碎片，这些碎片高速运行，对其他航天器构成持续威胁，形成“凯斯勒效应”的恶性循环。

　　2026年1月，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宣布将4400颗轨道高度为550公里的卫星降轨至480公里，声称可减少碰撞风险，但该调整使“星链”卫星与轨道高度为340至450公里的“天宫”空间站、400公里的国际空间站运行轨道更为接近，给空间站安全运行带来新风险。

威胁国家网络主权和社会安全

　　网络主权是国家主权在网络空间的延伸，主权国家对境内网络设施、行为及数据享有管辖权，但“星链”的跨境通信能力可绕开地面网络设施，严重削弱国家的网络管控能力。尤其是手机直连卫星技术的推广，将使这一问题更加突出。

　　“星链”曾多次在未获当地政府批准的情况下违规提供服务。1月初美军突袭委内瑞拉后，“星链”宣布为委用户提供一个月的免费服务。同月，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免除了伊朗境内用户使用“星链”的订阅费，即“星链”终端拥有者可以免费联网。伊朗此前通过法律禁止使用“星链”，但据西方媒体报道，伊朗境内约有5万台“星链”终端。

　　路透社评论称，“星链”已成为“全球冲突中的关键工具”。在乌克兰，美国及其盟友出资采购“星链”服务，乌军利用“星链”操控无人机、无人艇袭击俄军；2024年12月叙利亚政局剧变前夕，俄罗斯卫星通讯社援引当时叙利亚政权消息人士报道，阿勒颇等地遭到的袭击显示，袭击者可能使用了“星链”通信手段。

　　“星链”的军民两用属性使其可以深度介入军事领域，成为影响全球军事安全的重要因素。天基互联网具备响应迅速、使用便捷、成本低廉、韧性强等特点，和平时期可服务于偏远地区通信，战争时期能快速转化为作战通信、侦察与指挥网络。“星链”在俄乌冲突中的应用，充分展现了天基互联网的军事价值，其为乌军提供的通信保障显著提升了作战效能，但也带来一系列安全风险，不仅可能直接诱发太空冲突，使地面武装对抗向太空延伸，加速太空战的到来，还可能引发太空军备竞赛。

　　此外，“星链”还成为跨国犯罪的工具，比如泰国诈骗分子利用“星链”发射器发送诈骗信息、印度走私者用“星链”贩运冰毒等案例，充分暴露出其对社会安全的危害，凸显各国在管控未经授权的卫星通信方面面临挑战。

　　“星链”的飞速发展是科技进步的重大成果，但也暴露了现有治理体系的短板与不足。为此，国际社会应加快制定完善对天基互联网的治理监管机制，推动天基互联网向和平利用、互利共赢的方向发展。

　　（作者系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军控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