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游马尔代夫

沙滩俱乐部
文/朱方方
编辑/黄红华
每年的1、2月份,是马尔代夫季风眷顾的温暖旱季。此时的北半球大部分被严冬覆盖,来自世界各地追逐暖阳的人们像迁徙的候鸟在维拉纳国际机场汇聚,随即在码头被游艇接往散落在印度洋上的各个岛屿。岛上几乎所有酒店均告爆满。
走出机场,映入眼帘的海水的颜色如梦似幻:随着一天中光线的推移,海面折射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清澈——高饱和度的绿松石色莹莹如玉,五彩缤纷的鱼儿在水中游动,令人感慨大自然造物的神奇。远海则是一片深邃、肃穆的湛蓝,在黄昏时分与紫橙色的晚霞流光交相辉映。脚底下,珊瑚粉末化作的细腻白沙,仿佛正与潮汐低声絮语。
这片幻境般美丽的群岛,其旅游业发展也就半个多世纪。1956年,当这个贫弱的海岛国家向联合国专家咨询发展路径时,得到的答复是:这里不适合发展旅游业。
但马尔代夫人不信命。在随后50多年时间里,他们凭着一股子执拗,硬生生将这些散落的珊瑚礁,雕琢成了惊艳世界的一颗颗明珠。他们不仅实现了“不可能的梦想”,更在世界语境下重新定义了“奢华”——返璞归真的人间天堂。
来马尔代夫旅游,我选择了在图鲁斯杜岛旅居一个月。这里距离马尔代夫首都马累仅30分钟快艇的航程。在马尔代夫,船只运输十分便捷。图鲁斯杜岛面积不足0.2平方公里,岛上却生活着近千名当地居民,以及一群以此为家的全球友人。这里有世界闻名的冲浪点,因稳定的浪形著称。作为环礁首府,它又呈现出一种奇妙的二元性:一边是肃穆严整的警察局、学校、环礁政府和清真寺,另一边则是穿着比基尼的游客、拖尾沙滩、精致的民宿与充满异国情调的餐厅。
岛上的道路是天然的白沙路,光脚行走,足底总能感受柔软,而且踏实。站在沙滩木制的高台上,海风仿佛具有一种抹除记忆的功能。在此处,人会产生严重的时间认知偏差——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间隙里,似乎藏匿着半生的长度。这大概就是岛屿空间的秘密:它使你短暂脱离现代社会设定的时钟,身心进入一种极缓慢的自然时间感知。
清晨,踏上一条狭长的木桥,可以抵达图鲁斯杜岛的“秘密基地”——仅足球场大小、覆盖着原始植被的一个附属荒岛。岛的一侧有浅滩,水面平静,恰好适合水上排球;岛的另一侧是冲浪点,巨浪滔天拍向岸边,勇敢的冲浪者试图征服大自然最原始的脉动。
夜幕降临,岛上居民将厨余残渣投进码头伸入海里的铁丝网中,一大群护士鲨、鳐鱼和黄貂鱼便会准时赴约。它们在黑暗中翻滚,争抢着食物。这时,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水面,一群身形细长的中华管口鱼在银光中穿梭。同行的法国女孩指着它们,打趣道:“它们一定是从中国游过来的,既然叫这个名字,想必也是免签的吧?”
这虽然是一句玩笑话,却格外真实。马尔代夫对全球游客免签,使这片海域成为一个不可多得的文化十字路口。游客纷至沓来,如潮汐般重塑着岛屿的经济图景:曾经,这里的准入门槛是“一岛一酒店”模式、每晚2000美元起步;而今,岛上每晚不到1000元人民币的民宿,打破了跨国酒店集团的垄断。我的一位拥有奢华产业的朋友对此深感忧虑,担心“平民化”会稀释马尔代夫作为高端旅游目的地的品牌含金量。但他的身体很诚实——在图鲁斯杜岛投资了一座新民宿。
有时,我会乘快艇回马累。与图鲁斯杜岛的恬淡悠闲不同,马累是一个拥挤、混乱中又秩序井然,且高度克里奥尔化(指不同文化在同一地区相遇、碰撞、融合后,形成的一种既与原文化紧密相连又独具特色的全新文化形态)的所在。来自孟加拉国、尼泊尔、斯里兰卡和印度的南亚外籍劳工,构成了这里规模庞大、整体沉默的服务底座。在这里,跨文化的交流沟通被简化成笑容和最基础的词汇,一个微笑就能消解大多数文明社会里的摩擦。
马累北岸的鱼市,保留了这个国家最古老的灵魂。身着传统格纹纱笼的老人,刀工精炼,眼神锐利,飞速拆解一米多长的金枪鱼。而一到下午5点,废弃的鱼头鱼骨被倾倒入大海,海水瞬间染成血红。鳐鱼群在浅水中疯狂掠食,像是刮起一场由阴影组成的风暴。这是半个世纪的旅游奇迹都未能消磨掉的岛国底色:勇气、生存与大海的馈赠。
马尔代夫有一句谚语:“海有风平浪静之时,亦有波涛汹涌之日;但不能因为畏惧风浪,就不再出海。”这是独属于他们的航海哲学。作为岛国,风浪是生命的常态,航行是唯一的出路。坐在码头的石块上吹着海风,我意识到这里的“慢”并非停滞,而是笃定和韧性。
夜晚乘坐快艇离开时,手机地图上的我缩小成一个微弱的光点,在深蓝色的海域里移动。月光洒在平静的海面上,快艇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远处停泊的邮轮、悠忽闪过的岛屿……在这个时刻,你不会去思考任何宏大叙事,就想一个人待着,像一粒沙,或一条鱼。地处赤道附近的马尔代夫光污染极低,天气晴朗时能看见耀眼的南十字星。群星与海洋,大概是世界上最宏大的事物,它们总能让置身其间的人归于沉静与谦卑。
(作者单位:北京外国语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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