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塞拜疆牧场上的马蹄声

2026-03-18 13:55:41 来源: 《环球》杂志

 

2026 年 2 月 17 日在阿塞拜疆中南部地区阿格贾巴季胡苏卢村拍摄的“马背奶奶”艾哈迈多娃骑马的照片

/《环球》杂志记者 刘书辰 陈俊锋(发自巴库)

编辑/吴美娜

 

  阿塞拜疆中南部地区阿格贾巴季已进入早春时节,草地开始大面积返青。《环球》杂志记者驱车从阿首都巴库出发,向西南方向行驶300多公里,来到这片以畜牧业为经济支柱的土地上。

 

2026 年 2 月 4 日,在阿塞拜疆首都巴库举行的“骏马迎春 中阿同心”春节庆祝活动上,学生们表演舞蹈

马背上的美好人生

  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驶入一片远方雪山掩映的开阔草地。朴素的砖房前,一匹马静静伫立,另一边用木头和铁丝围成的简易羊圈里,几十只羊昂着头好奇地张望。在当地被称为“马背奶奶”的凯克利克·艾哈迈多娃,早已在胡苏卢村的家门口等候记者。

  72岁的艾哈迈多娃身穿当地女性的节日服饰:头戴黑底粉花的头巾,黑色长袍外是一件有民族传统纹饰的坎肩。她告诉记者,阿塞拜疆人知道中国有农历生肖年,对于阿塞拜疆牧区来说,马年也有着特殊意义。

  在高加索山脉的褶皱里,马从来不是一种普通的牲畜,而是融入当地人生活的灵魂伴侣。老人一辈子与马相伴。“我现在每天依然骑马去照看牲畜和农场。汽车开不过去的沟壑和水渠,马可以轻松地跨过去。马通人性,如果你意志坚定,马能感受到;如果你犹豫不决,马就会用行动帮助你下决心。”艾哈迈多娃对记者说。

  走进艾哈迈多娃家的客厅,桌上提前摆好了泡在金黄色蜂蜜里的蜂巢、切成长条的腌酸黄瓜、新鲜的奶酪,还有当地特色的干果和水果。宾主稍作寒暄后,老人的亲戚端来两大盘热气腾腾的带骨羊肉。老人为记者斟上琥珀色的红茶,话题便伴着茶香,自然延伸到她与马相伴一生的故事上。

  “我家祖祖辈辈都和马打交道,父亲教会了我骑马。对于牧羊人来说,如果没有马,那就不叫牧羊人了。我从懂事起就开始独自骑马,从未从马上摔下来过。骑上马,我的灵魂便安静下来。我永远不会厌倦骑马驰骋的感觉。”她说。

  艾哈迈多娃中学毕业后接过父亲手中的马鞭。1973年,她开始在父亲所在的集体农庄牧羊。因为表现优异,她当上了青年牧羊队长,成为年轻牧羊人的榜样。20世纪90年代,艾哈迈多娃成为一名私营农场主。她从1999年起开始担任胡苏卢村村长,一边骑马放牧,一边处理村务。

  交谈中,老人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又一张老照片:年轻时英姿飒爽的马背身姿、苏联时期获得劳动模范的荣誉证书、阿塞拜疆总统2024年授予的国家级“进步”奖章……

  “这是我年轻时最喜爱的马,一匹红棕色的卡拉巴赫马,骑上它就像坐上高级轿车一样平稳快捷。这匹马是我喂养和训练出来的,我还因此获得过奖励。我生命中最美好、最有意义的事,就是育马和骑马。”艾哈迈多娃指着手机里的一张照片说。

  临别前,艾哈迈多娃再次跨上她的“老伙计”。她并未急着奔跑,而是熟练地用左手挽住缰绳,右手轻抚马颈。她笑着对记者告别:“马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只要我还骑在马背上,就感觉自己永远年轻。”说罢,她轻呵一声,马蹄声碎,如同一阵清脆的鼓点敲击在刚返青的草地上。

 

季市附近的卡拉巴赫马繁育和马术运动综合体,驯马师对一匹卡拉巴赫马进行打圈训练

高加索山区走出的马明星

  这位“马背奶奶”最爱的卡拉巴赫马有阿塞拜疆“国马”的美誉。离她家仅半小时车程,便是阿塞拜疆农业部畜牧业科学研究院下属的卡拉巴赫马繁育和马术训练综合体。这座2018年建成、占地面积约35公顷的综合体,是阿塞拜疆目前规模最大的卡拉巴赫马繁育和训练基地。据综合体负责人埃尔曼·加季罗夫介绍,这里现有约330匹纯种卡拉巴赫马,2025年约有50匹马驹出生。

  综合体负责人埃尔曼·加季罗夫带领记者参观综合体内的设施:能够容纳数百匹马的标准化马厩、室内外练马场、马匹水疗区、圆形自动“遛马机”……察觉到记者的到访,有的马主动走近马厩门,从格栅的缝隙中探出鼻子,似乎对“不速之客”充满好奇;有的马因为盯着镜头看得入神,步子一迈,被“遛马机”旋转而至的隔离排杆打了屁股。

  “卡拉巴赫马是阿塞拜疆人民的骄傲。为了保障这些马匹的健康,我们配备了现代化的实验室和医疗设备,拥有诊治各类马匹疾病的先进手段。比起治疗,我们更重视预防——通过完善的监测与保障措施,将伤病的风险降至最低。”加季罗夫说。

  卡拉巴赫马体形中等,体高约为145157厘米,皮肤薄而柔软,毛色闪耀光泽,肌肉结实,性格温和,动作敏捷且极具耐力,非常适应崎岖的山路。传统上,当地牧民依靠马匹管理庞大的畜群,特别是羊群,穿越山地和草原。因此,卡拉巴赫马是牧民的理想坐骑。时至今日,当地仍保留着放牧传统,但纯种卡拉巴赫马的用途已悄然变化。由于种群数量稀少,卡拉巴赫马已不再承担繁重的体力劳动,而是被集中安置在现代化繁育中心。

  记者在马厩看到,每间马房门口都贴着一张马匹身份信息表,每匹马的名字、血统双亲名字、出生年份、性别、毛色等信息一应俱全。据加季罗夫介绍,卡拉巴赫马的血统管理近乎苛刻:只有家族谱系能够清晰、无断代地向上追溯至第七代,且每一代均符合该品种严格标准的马匹,才能被正式登记为“纯种”。

  新疆农业大学新疆马业网资料显示,卡拉巴赫马是一种出自干旱山地的竞赛骑乘用马,以其产地——位于南高加索的卡拉巴赫山区命名,该品种凭借其性格和速度闻名于世。这一马种与汗血马(在土库曼斯坦繁育)和土库曼马(在伊朗繁育)有紧密联系。有史料记载,公元8世纪和9世纪,阿拉伯人入侵阿塞拜疆时,掠夺者带着数以万计的金栗色马征服这片土地。

  卡拉巴赫马的现代特征主要确立于18世纪至19世纪的卡拉巴赫汗国时期,它们是汗王坐骑的首选,也是重要的战马资源。得益于极其坚硬的蹄质,卡拉巴赫马曾是高加索崎岖地形中最可靠的战马,骑兵能够在陡峭、多石的环境中保持速度。1948年,苏联在阿格达姆区建立了专门繁育卡拉巴赫马的国家育马场。1956年,苏联政府将一匹名为“扎曼”的卡拉巴赫马赠予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自那以后,卡拉巴赫马在西方王室中就被贴上了“高贵、温顺、优雅”的标签。

  20世纪90年代初,第一次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纳卡)战争期间,阿格达姆区国家育马场被毁,马场的工作人员冒着生命危险在炮火中紧急转移了数百匹卡拉巴赫马。这些马匹最终被送到阿格贾巴季一带的牧场。在此后长达30年的时间里,这里成了它们躲避战火、延续血脉的重要栖息地。如今,随着纳卡地区恢复平静,曾经的育马场所在地正建设一座崭新的现代化繁育基地,将承担起复兴这一稀有马种的重任。

  2007年,阿塞拜疆专门出台《育马法》,从法律层面确立了对卡拉巴赫马等本土优良马种的保护机制。此后,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曾签署总统令,从总统储备基金中拨款数百万马纳特(阿塞拜疆货币),专门用于卡拉巴赫马繁育基地的建设与科研技术投入。

  目前,卡拉巴赫马主要用于赛马、马术运动以及文化外交活动。自2012年起,卡拉巴赫马作为阿塞拜疆的国家象征多次参加英国皇家温莎马展,还曾参加庆祝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生日的盛大活动。

 

当地国马成为“人类共同遗产”

  在阿塞拜疆文化中,马被视为“人的翅膀”,“梦见马”是愿望成真的吉兆。在阿塞拜疆的古老信仰中,马通常被认为可以通往“彼岸世界”,“彼岸世界”既可以象征混沌,也可以象征宇宙或秩序。阿塞拜疆的“拾帽赛”“拾巾赛”和“牧人帽赛”等传统马术竞赛,就保留了这些象征性的文化元素。

  例如,骑手从地面拾起物体,寓意对世界秩序的修复;稳健地取回目标而不失平衡,寓意对和谐的维系。在某些竞技中,蒙眼骑手需绕树而行并摘下帽子,这被视为潜入黑暗、驱逐恶灵的仪式,其源头可追溯至萨满文化。在涉及帽子的游戏中,失去帽子象征向“彼岸”的过渡或象征性的流放。帽子代表领导力与权威,留下帽子即意味着离去。

  乔乌强(Chovqan)是最能体现“人马合一”的阿塞拜疆传统运动,被公认为现代马球的原始雏形。比赛在平坦的草地上进行,由两支队伍展开对抗,骑手一般均骑乘卡拉巴赫马。每队有5名骑手,包括2名后卫和3名前锋。比赛从场地中央开球,选手使用木制球杆,努力争抢一个小型皮质或木质球,将其击入对方球门。比赛期间会穿插名为“占吉”(Janghi)的民间器乐演奏。按照传统,参赛选手会头戴大卷毛羔皮帽,身穿高腰紧身长外衣,搭配特制的裤子、袜子和鞋子。

  乔乌强比赛对马匹素质的要求极高。卡拉巴赫马因其体形适中、极其敏捷、转向灵活且对骑手指令反应极快,成为这项运动的最佳用马。不过,由于马匹数量一度锐减,乔乌强比赛曾面临失传风险。201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在卡拉巴赫马背上进行的乔乌强马术比赛”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一认定不仅拯救了一种竞技,更保护了这一濒临灭绝的马种。更重要的是,它将卡拉巴赫马从一个地区性的文化符号,正式提升为“人类共同遗产”。

  2024年,阿塞拜疆举办了首届“乔乌强”世界锦标赛,令这一稀有马种焕发出新的时代光彩。20266月将举办第二届,来自乌拉圭、智利等国家的10支队伍将参赛,这也将是阿塞拜疆2026年规格最高、最具象征意义的马术比赛盛事。

 

历史的见证与文明的新生

  有考古数据表明,南高加索地区驯化马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公元前4000年。在穆甘平原发现的公元前5000年至4000年遗骸,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家马遗骸之一。从青铜时代早期开始,这片土地对马的崇拜便通过特殊的葬礼仪式体现出来。从公元前2000年中期起,南高加索地区就形成了将马匹及其装备埋葬在土丘,为当时的社会显贵陪葬的习俗。

  今天,人们在阿塞拜疆境内发现了众多带有马匹坟墓的土丘,这些马匹不仅单独安葬,还配备有完整的马鞍和饰件。单独安葬马匹,通常被视为马崇拜在当时的信仰体系中占有显著地位的证据。

  在工业化之前,马是当地游牧民族进行季节性迁徙时唯一可用的手段,支撑了畜牧业经济的发展。没有马匹的协助,牧民难以在夏季牧场和冬季牧场之间转场。如今,随着各类农用机械在阿塞拜疆农村地区得到普及,马匹也从生产工具逐渐转变为具有特定文化或休闲功能的一个物种。

  同在很多国家一样,马的形象也是阿塞拜疆文学、艺术等多领域创作的重要灵感来源。俄国著名诗人米哈伊尔·莱蒙托夫在长诗《恶魔》中生动描写了卡拉巴赫马:“他的战马额前垂挂着丝质流苏,那是产自卡拉巴赫的一匹金栗色战马……”在著名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中,卡拉巴赫马频繁出现在罗斯托夫等俄国贵族军官的视线里,是在烽火硝烟中最信赖的伙伴。

  马还是国际交流中不可多得的“友好使者”。阿塞拜疆汉学家阿利耶夫对比称,马在中国象征奋进、忠诚,在阿塞拜疆代表勇气、坚韧,两国神话中均有“翼马”形象,他认为这可能是古代丝绸之路上文化交流的见证。

  129日,阿塞拜疆发行了1枚马年生肖小型张,小型张邮票图案表现了奔腾的骏马、祥云、火纹,边饰上印有“赤火马”中文字样,纪念戳还被特意设计成马蹄形。24日,“骏马迎春 中阿同心”春节庆祝活动在阿首都巴库的巴库国立大学礼堂举行。阿总统阿利耶夫表示,春节象征和平与和谐,相信两国关系和传统友谊将不断深化,双边合作进一步扩大,更好造福两国人民。祝愿友好的中国人民永享和平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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