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2 月13 日，在意大利威尼斯狂欢节上，志愿者身着汉服进行表演

文/《环球》杂志记者 宿亮

编辑/刘娟娟

　　“在巴黎干燥的冬季，这锅东西是神迹！”数夜之前，我接到许久未联系的法国老同学克洛伊的视频电话，着实被她现在的煲汤功夫震惊了。

　　克洛伊在视频电话里告诉我，她因为尝试了一次巴黎市区的中国粤菜饭馆，一下子就对各种各样的中式汤品着了迷。这些汤跟法国美食里浓郁的奶油汤完全不同，虽然“看上去像水”，但喝起来“妙不可言”。

　　“那你喜欢喝什么汤？”克洛伊成功勾起我的好奇心。

　　“银耳莲子羹！”她骄傲地说，这款汤简直就是一种“药食同源（Food as Medicine）”的艺术，通过饮食调节身体“微气候”，更能让皮肤焕发自然的光泽。

　　隔着上万公里，我在视频里对这位老巴黎竖起大拇指：“你有了广东人的精神气质！”

“中式生活教我像照顾花园一样照顾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不少跟中国有关的热搜标签，比如“成为中国人（#BecomingChinese）”或者“中国力满格（#Chinamaxxing）”。在TikTok上，有人穿着中式服装打太极拳和八段锦迎接日出；在Instagram上，有人晒印有熊猫图案的保温杯；在YouTube上，有人发布用艾草泡脚的视频……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一些外国人深藏在内心的“东方密码”被激活了。他们并非因为对异域风情好奇，而是纷纷开始讨论中式生活哲学和对古老东方文化的认同。

　　在这些社交网站上，“成为中国人”一般分成几步：喝热水或热茶、早餐不吃冷饭、晚上喝热的苹果泡水、从脚丫子到头注意保暖、尝试吃火锅……看完之后，我一个活了40多年的中国人都觉得惭愧，感觉自己也做不到。

　　2025年我有一次去巴西出差时，认识了巴西国家博物馆的讲解员卡米洛。最近，他就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上频频使用“成为中国人”的标签。出于好奇，我给他留言：“你怎么就成为中国人了？”

　　卡米洛的回答很干脆：“我开始睡午觉啦。”

　　他可不是简单地到中午往床上一躺，他还有一套自己对中国文化的理解。卡米洛说，之所以开始午睡，是因为在网上看到中医理论认为中午时阴阳交替，此时休息能够“养阳”，是一种顺应自然节律的养生方法。

　　我和卡米洛顺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在他的理解中，东方文化渗透进生活的方方面面，“温和、持久、由内而外”，与西方生活方式形成极度反差。比如，西方生活方式里习惯用咖啡保持头脑清醒、用冰水压制疲惫、用极限健身折磨肌肉，但同时带来很多因“保养不及时”导致的身体问题。而“中式养生”反其道而行之，告诉现代人：健康不是与身体的战争，而是一场持久的讲和。

　　“西方医学教会我如何修理坏掉的零件，中式生活教会我如何像照顾花园一样照顾自己。”卡米洛说。

　　在很大程度上，眼下就是所谓“成为中国人”的“元年”。西方人不是在拿中国文化猎奇，而是实实在在去购物网站上买带有温度显示的智能保温杯，或者泡贴着“超级食物”标签的干红枣和枸杞。这种现象的出现，也开始改变外界对中国文化的叙事。

2026 年 1 月 9日，在海南三亚大东海游览区，几名外国游客在椰林下学习打太极拳

从宏大叙事到赛博算法

　　数年前我在新西兰工作时，参加过不少传扬中国文化的活动。无论是舞龙舞狮的热闹，还是“好一朵茉莉花”的悠扬，似乎都没有引发我太多的共鸣。反倒是一位爱茶的当地朋友，周末带着茶桌和防潮垫在公园里一坐，跟社区里的街坊分享中国茶的清香，更容易登上当地报纸的头条。

　　自近代以来，中国的知识分子就一直努力尝试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却屡屡受挫，非但难以向世界展示中国文化的全貌，还时常遭遇种种误解和攻击。到了今天，为什么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中式生活方式却能猛然“破圈”？参透其中的深意，或许更能理解“成为中国人”这个标签。

　　过去西方人提到中国文化，往往会联想到某种“景观式”的宏大叙事，比如巍峨的长城、矫健的书法或复杂的京剧脸谱。这些文化符号具有极高的审美价值，但人们缺乏参与感，就像参观博物馆里的展品，总感觉隔着一层“严禁触摸”的玻璃。

　　“成为中国人”讲述的却是生活中“碎片化”的细节。就像是一本拼插积木的说明书，中国文化在社交媒体的数据流中被拆解成可操作、可感知的细节。

　　这在我的塞尔维亚好朋友拉杜诺维奇身上得到了印证。拉杜诺维奇正在写一篇关于中国文化传播的学术论文。他的理论是，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很高级”，却又“低门槛”，能够很快上手。比如，西方人追求健康，肯定得办健身卡、买保健品，而中式生活方式却告诉你——买个保温杯吧。

　　拉杜诺维奇上学时学习中文，老师上来就讲中国五千多年的历史，让人感觉中国文化是遥不可及的图腾；但现在社交媒体教你先喝杯温水，“先体验、后理解”。

　　这件事情说起来“很高级”，也很“赛博”。

　　为什么“成为中国人”会在社交媒体高度发达，特别是TikTok这种源自中国的短视频平台全球爆火后兴起？其实很好理解，当一个在忙碌生活中因压力而失眠的伦敦青年打开TikTok时，算法第一时间把“中式养生”发送给他，这种跨越国界的共情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在这个背景中，算法成为文化的翻译官，把古老的东方智慧“精准投喂”给最需要它的当代外国人。

　　“成为中国人”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赛博空间的一种身份标识，其内涵体现了中式生活的精髓，折射出外国网友摆脱当代焦虑的潮流和努力。

对共同价值的追寻

　　从社会学角度看，不妨把“成为中国人”定义为生活方式的“再部落化”。事实上，在全球化时代，包括中国传统文化在内的很多古老智慧与传统被边缘化，人们追求同质的潮流，并将其视为“时髦”或“现代化”。

　　而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西方中心论的现代化叙事客观上主导了全球价值观体系的塑造。将“现代化”等同于“西化”，“进步”意味着摒弃传统，但当人们发现高效率并未带来高幸福感，物质丰富并未消解精神空虚，对替代性生活方式的渴望就由此而生。中式生活方式的流行，提供的就是“另一种现代性”的想象，证明现代化并非只有“西化”这一条路。

　　在比利时出生长大的华人女孩嘉莲说，她小时候最不愿做的事情就是带上开中餐馆的妈妈亲手制作的午餐盒去学校，因为这不如同学的三明治“时髦”。如今因为越来越多的西方人在社交媒体上晒“成为中国人”，嘉莲的内心经历了一次重要的“文化回流”。

　　事实上，很多中国年轻人看到西方同龄人在研究“春分补气，秋分润燥”，他们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同时不自觉地去重新审视自身文化，与西方年轻人共同寻找更健康、更具生命韧性的生活方式。

　　作为少数族裔成长起来的华人一代，嘉莲乐于见到“成为中国人”在社交媒体上走红。她说，如果这种趋势能鼓励人们放慢脚步，吃营养丰富的食物，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和健康，那真是一件好事。不过，嘉莲也提到，互联网潮流变化很快，她希望人们能够在潮流退去时，保留真正让他们感到踏实的生活习惯。

　　“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够欣赏中国文化，而不是把它变成提高效率的工具或养生秘诀。这些习惯并非魔法，也并非美观，更不是为了在短短30天内优化你的生活。”

　　从这个意义上看，“成为中国人”正是文化交流的一种理想状态：它基于全人类共同生活的痛点深度求索，找寻审美、健康与情感的共鸣。这种潮流展现了中国文化延续五千年的生命力：它属于过去，属于现在，更属于未来；它属于中国，也属于世界。

　　这才是“成为中国人”标签真正的含义——它是一场关于如何更好生活的全球对话，是人类在寻求共同价值观过程中的一次美妙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