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蒲实在爱丁堡演出《石头记》

文/《环球》杂志记者 刘娟娟

编辑/黄红华

　　2026年恰逢昆曲申遗成功25周年。2001年，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成为中国首个获此殊荣的项目。自此以来，昆曲这一有着600余年历史的古老艺术，不仅在国内焕发生机，更以独特的东方美学魅力，跨越语言与文化的障碍，频繁登上国际重要文化平台，成为中国文化对外传播的闪亮名片。

　　近年来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昆曲的国际传播格局发生了深刻变化：此前，昆曲的海外演出多局限于文化交流活动，受众以海外华人、汉学家及东方文化爱好者为主，演出剧目多为《牡丹亭》《长生殿》等经典剧目的折子戏，形式传统，传播范围有限；而如今，随着中国文化影响力的提升以及各昆曲院团的主动探索，昆曲在海外的演出平台从传统的华人社区、高校礼堂，拓展到爱丁堡艺术节、阿维尼翁戏剧节等国际顶级艺术盛会，受众群体也从小众文化爱好者，扩大到更多的普通观众，演出剧目和形式都更加多样化。

　　以传承了600余年的水磨腔雅韵为代表，中国戏曲正以“新唱法”与世界对话，让古老的东方艺术不再只是“东方奇观”，而真正被全人类共享。

《石头记》在爱丁堡演出的海报

“贾宝玉”的爱丁堡实验

　　台上的贾宝玉妆容精致、服饰华美、身段优雅、唱腔婉转清亮，分明是昆曲的经典演绎，突然间，饰演贾宝玉的演员从角色中跳脱出来，同时，林黛玉以他意念中的形象登台，贾宝玉突然用英语对台下观众讲起独白，“你们在这做什么……我叫石头，是一名演员……”

　　这是北方昆曲剧院新生代演员王蒲实自编自导自演的实验昆曲《石头记》在2025年爱丁堡艺穗节及爱丁堡艺术节“我们的文化周2025”演出中的一幕。王蒲实联合青年戏剧导演杨怀莹、德国戏剧构作弗雷德里克·劳舍尔共同创作该剧，王蒲实与北方昆曲剧院新生代演员朱含之主演。这部实验昆曲融合昆曲、摇滚，运用德国戏剧大师布莱希特的“间离”和碎片化叙事手法，重构角色、身份与叙事逻辑，围绕贾宝玉的故事与昆曲表演者王蒲实的创作困惑两条线索，展开了一场关于自我觉醒、虚实哲思以及东西方戏剧对话的舞台实验。

　　王蒲实向《环球》杂志记者坦言，《石头记》所有场次的演出票全部售罄，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之前还挺忐忑，因为不知道做这样的作品能不能受到海外观众的喜欢。”他粗略统计，现场观众中有六七成是外国人，他们“100%给出了好评”。

　　有外国观众表示：“这是我今年看过的所有亚洲剧目中最有意思的一部。”也有人说：“我平时看到的中国戏曲作品都很传统，能在其中看到布莱希特的手法，还是第一次。”还有观众坦言，尽管“并不能完全理解全部的故事”，但仍“被其中的诗意深深打动”。更多观众则称赞作品的美学呈现：“音乐和舞蹈非常美，非常动人，我真的很欣赏。”

　　不过，王蒲实和他的创作团队并不停留在让外国观众觉得《石头记》这个戏“看不懂但觉得很美”，而是希望他们在感受昆曲之美的同时，能真正理解台上的人物。

　　王蒲实告诉《环球》杂志记者，当他在舞台上表演贾宝玉时，呈现的是非常传统的昆曲，但当他表演昆曲演员王蒲实时，则全部使用英文独白，“拉近与国际观众的关系”。

　　戏剧构作劳舍尔表示，他希望观众坐下来，并不是想着“我要欣赏昆曲这种艺术了”，而是“明白台上人物在说什么，理解我们想表达的哲学和思想。”

　　王蒲实的导演搭档杨怀莹对《环球》杂志记者说，他们是把当代戏剧放进昆曲，“骗”观众走进剧场，而当他们坐下来开始看戏，便能和台上的人物共情，从而走进这个古老艺术的世界，而不是仅仅把它看作一个“东方奇幻秀”。

2024 年爱丁堡艺术节上，北方昆曲剧院演出的《白蛇传》大受观众喜爱

让世界发现、参与昆曲

　　《石头记》再怎么先锋、实验，它的“底”依然是昆曲，这是不能动摇的原则。“我们不是说要改良昆曲，或者要把昆曲变成什么样，我们是在实验，在当代语境下面、在不同的土壤里面去实验。”王蒲实说。

　　1999年出生的王蒲实有一支自己的摇滚乐队——鲜克，乐队的很多粉丝在他的带动下也爱上了昆曲，“不是被动爱上的，是在发现昆曲的美以后主动爱上的”。

　　无论是拿昆曲在爱丁堡做实验，还是业余时间玩摇滚，王蒲实能够不断地去挑战传统和跨界创新，背后都离不开北方昆曲剧院院长杨凤一对他的包容和支持。

　　“我们院团里，如果全是我这样的人，肯定不可以，如果都是传统戏，也不行，这两个阵地要相互成就。我可以让更多的人知道昆曲、感受昆曲、爱上昆曲，然后再把他们召唤到我们院团的其他演出中，我的那些师哥、师姐、师弟、师妹，还有老师们，都比我厉害，他们用传统又精湛的表演留住了这些刚刚‘入圈’的人。”王蒲实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生态，是昆曲的“新质生产力”。

　　在院长杨凤一的带领下，北方昆曲剧院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推动昆曲的多元创新与国际化传播。2024年，爱丁堡艺术节新开设板块“重新发现昆曲艺术节”，北方昆曲剧院作为主要参与团体，带去了《牡丹亭》《白蛇传》等经典剧目，2025年又将实验剧目《石头记》带到爱丁堡演出，并开设“昆曲欧洲课堂”，发起“昆曲全球青年连线”“穿着戏服在古老的爱丁堡街头快闪”等活动，以多种形式让昆曲在海外快速“扩圈”。

　　据了解，2026年，由爱丁堡昆曲艺术全球推广委员会与北方昆曲剧院联合发起的“全球百位杜丽娘”项目已经启动，在全球寻找“传奇版、跨界版、全球版”的共计100位杜丽娘，形成覆盖专业领域、跨界圈层、全球爱好者的文化传播矩阵，搭建开放包容的全球昆曲交流平台。其中，“全球版”面向36周岁及以下全球昆曲爱好者，拟召集80位参与者，为其提供身段示范、唱词解析等支持资源，参与者有望亮相爱丁堡艺术节。

　　2001年昆曲申遗成功时，北方昆曲剧院作为代表，到总部位于法国巴黎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演出，演员魏春荣在台上表演时，观看演出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写下一张纸条：“这是我迄今在国际舞台上看见的一个最美的演员、一门最美的艺术。”如今25年过去了，昆曲之美正在被世界“重新发现”。

丁一滕受俄罗斯新西伯利亚国立“老房子”剧院之邀导演的俄语版戏剧《一日三秋》剧照

从“文化使者”到“融合共创”

　　《石头记》的爱丁堡之旅，以及北方昆曲剧院近年来一系列的国际展演，是中国戏曲寻求更深度、更平等国际对话的缩影。它标志着中国戏曲“走出去”的叙事从“单向展示”向“融合共创”的转变。

　　《石头记》之所以让外国观众跨越文化隔阂产生共情，是因为它聚焦贾宝玉与演员王蒲实共同经历的关于“空”与“有”、身份认同与生命哲思的追问，这一内核具有全球性。与此同时，中国戏曲的表演体系与布莱希特的“间离”本身也相通——中国戏曲一桌二椅、虚拟时空、唱念做打等程式化、写意化的表演形式，以及开门、上楼、骑马等假定性动作，都在告诉观众，这是戏；而布莱希特的“间离”反对“第四堵墙”，反对让观众误以为在看真实生活，让观众清醒地知道是在看戏。王蒲实认为，两者结合呈现在舞台上，有突破，但完全不违和。

　　这样的融合共创，实际传承自北方昆曲剧院早已有之的昆曲国际传播模式的创新。杨凤一对《环球》杂志记者说，2015中俄文化交流年，北方昆曲剧院就将俄罗斯萨哈（雅库特）共和国的欧隆克-雅库特英雄叙事诗《美丽的图雅雷玛》改编成昆曲《图雅雷玛》，在萨哈共和国首府雅库茨克演出，来自中国的扮相俊美、嗓音甜润、动作流畅的图雅雷玛和英武、洒脱、干练的天界勇士尤龙乌兰，让当地观众耳目一新。“可以说，当时雅库特没人不知道中国昆曲。”杨凤一说。

　　不只是昆曲，中国很多其他剧种近年来亮相国际舞台，都将融合共创作为重要展示方法。

　　在2024年底的“中法美丽乡村行”艺术展演活动中，来自中国福建的布袋木偶戏演员十指弄巧，布袋木偶翻滚腾挪，以独特风格在法国巴黎圣母院前实景呈现雨果经典名作《巴黎圣母院》；在法国南部“喷泉之城”佩尔讷莱方丹，福建的高甲戏演员用这一闽南特色戏种演绎莫里哀经典喜剧《吝啬鬼》。

　　2025年底，安徽省徽京剧院的《惊魂记》在阿尔及利亚撒哈拉国际戏剧节上以徽剧独有的豪迈奔放风格、绚丽夺目的传统服饰、恢宏磅礴的戏曲音乐伴奏，以及对莎士比亚经典剧目《麦克白》的创造性改编，深深打动了评委与观众，一举获得最佳剧目、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舞美、最佳导演五项大奖。

　　继此前与俄罗斯国立民族剧院合作俄语版戏剧《我不是潘金莲》之后，中国青年戏剧导演丁一滕又受俄罗斯新西伯利亚国立“老房子”剧院之邀，创作了又一部俄语版戏剧《一日三秋》。在丁一滕独创的“新程式戏剧”表演方法（中国传统戏曲表演精髓与西方当代戏剧表演训练方法相融合）指导下，俄罗斯演员努力学习中国戏曲的程式动作，在舞台上将中国作家刘震云的这两部小说以独特的韵味呈现出来。

　　新西伯利亚国立“老房子”剧院如此评价：“从中国传统继承而来的精湛的身体掌控力（身段、眼神），与梅耶荷德的生物力学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元素相结合，孕育出了丁一滕所称的‘新程式身体’。这种身体能够诉说一种原始的通用语言，超越了剧场的写实主义。”